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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进弟媳的内室俨然要比第一回来得轻车熟路,他一遍告诉自己要非礼勿视,一边又忍不住留意屋中陈设,似乎连这里的气息都要比别处要香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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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进弟媳的内室俨然要比第一回来得轻车熟路,他一遍告诉自己要非礼勿视,一边又忍不住留意屋中陈设,似乎连这里的气息都要比别处要香一些。

世子爷的余光悄悄乱瞟,等抬头时却出乎意料地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。

陆溪倚靠在软枕上,与他对上视线后还轻轻笑了一下。

她脸色远不如昨日,连语气也虚弱无力:“大哥怎么来了?”

虞慎躲开她的目光:“……我听说你病了。”

“小郑大夫说你是气急攻心。怎么,如今这府里还有人敢给你气受?”

他带着一贯的淡淡嘲讽语气,陆溪听到后就收起了笑意。放在平时她或许会轻轻柔柔地接过话,但此时尚在病重的她没了任何精力。

“如果大哥来是来说这些的,就请出去吧。”

虞慎皱眉,语气更加生硬,“所以是谁给了你气受?”

夜探

福珠今夜不当值。

下值前,同院的绿玉还在继续说服她跟自己换班。实际上如果福珠好心应下,替绿玉当完今夜的值后,绿玉也不会替福珠当她的值的,等到时候她只会笑嘻嘻地搪塞,说自己有事,记着这回,下回再替回去。

然后拖着拖着,下回成了下下回。都是同一个院子的洒扫丫鬟,仿佛每个人都比福珠要“忙”,她们总是临时有事。

换做是别人,早就撕破脸指着绿玉的鼻子狠狠骂一通了。

只是福珠脾气好,习惯了,从不和她计较。

可不知怎么了,这个一贯透着不精明气的小丫头今夜不知道哪开了窍,她嘴笨,任凭绿玉在那花言巧语,她的回应也只是闷着,等绿玉一番话说完了,才吐出来个“不行”。

福珠自顾自脱下身前的罩衣,摆好工具,然后就下值走了。

给绿玉气的半死。但她也不敢大声吵嚷,唯恐把嬷嬷吵了过来。

福珠没有回下人房,她穿过后堂径直往一条小道方向走去。

衣服底下的珠串隔着里衣在发烫,错不了,绝对错不了。

世子爷风风火火派人去请郎中的事下午就传遍了后院,整个丧期忙得脚不沾地的少奶奶倒下了,有人惋惜她命苦,也有人暗中嘲笑,更多的是当个聊天的话柄。

福珠抿抿嘴,她脚步加快了一点。

是那只鬼干的。

她无比确信。

她九岁被舅舅卖进府里,在此之前一直跟她娘讨生活。她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,大到驱邪做法事,小到家畜生产,她娘什么都能干。

脖子上的珠串是福珠匆匆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,那是很旧的木头珠子,斑驳黯淡,一看就不值什么钱。侯府的丫鬟,即便是不入流的洒扫丫鬟,一个月的月例银子都够买几十串这样的珠子了,所以这串珠至今安然无恙地在福珠这里。

福珠走在小径上,心里惴惴不安,手攥着袖口布料,没一会儿手汗就浸湿了那一小片。

她天生命轻,儿时就撞过鬼,当时被吓得哇哇乱哭,差点死掉。她娘王神婆就给她改名叫福珠,长大了好说歹说也不许她继承自己,因而福珠对驱邪也只是一知半解。

但她知道,那只鬼如果再纠缠着少奶奶,迟早会害死少奶奶的。

寒英堂院墙外冷风簌簌,院门早就关上,福珠蹬着院墙,扒住墙里探出的一杆树枝,废了吃奶的劲儿才翻在院墙上。

正堂灯火幽幽,看样子主人已经睡下。院中偶尔会有几个丫鬟来来去去,小厨房煨着药汤,玉霄在一旁守着,头一点一点的,遵从小郑大夫的嘱咐,等到夜半还要叫醒少奶奶一回,再喂她吃一贴,这活给别人她不放心。

恶鬼?!

他好整以暇看着面前的丫鬟。

福珠僵硬地转过头,在看清那恶鬼面孔时,瞳孔缩小。

原来如此…

连日来的疑问有了解答,为什么少奶奶会被恶鬼缠上,为什么偏偏是在三少爷逝世后……

福珠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张苍白的不像活人的脸。

她咬紧牙关。

虞忱觉得好没趣,他又问了一遍,“你放了什么?”

福珠手心里还握着仅剩的两颗雷击木珠串,她镇定下来,反问道,“你是想要害死少奶奶吗?”

披着俊秀公子外皮的恶鬼歪歪头,像是在思考福珠话中意味,然后他露出一个笑容,森森白牙看人骨寒,他说,“是呀。”

我就是想害死她。

陆溪躺在床上,胸腔一起一伏。

她沉溺在静谧的梦境之中,对床边一人一鬼的对立无知无觉。

虞忱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熟睡的面庞,心中的恶意不断膨胀,倏然通红的双眼也昭示着他的恶念。

果然没错。

娘说过,无论这个人生前再怎么良善,只要死后化作厉鬼,便只有害人的心。更有传说,说这些厉鬼会在头七夜回魂向亲人索命,而头七夜的那些习俗,诸如不许点灯,太阳落山前早早回屋等,也都是为了让厉鬼不要找到他们。

福珠手心出汗了。

虞忱耐心告罄,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丫鬟塞进去的东西能够克制自己,她身上也带着足够保命的东西。

但,也仅此而已。

夜半,陆溪又起了高热。

她坠入深梦,又回到了善因寺后山的小桃林。

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

漫山遍野粉扑扑的花连接着霞光,仿佛是仙子身上的一条披帛,又好像是女儿家含羞的脸颊。

这年她十六岁,刚与平昌侯的三公子订下婚约。舅舅要她下山回家备嫁,她不肯,母亲的灵位供奉在善因寺,嫁人后便不能长久侍奉在母亲灵位前,她想要趁这时候多伴母亲一段时日。

她不下山,虞忱便常常来山上找她。

有时候带着哪里寻来的孤本,有时候则带一点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。

陆溪少时母女俩拮据,大了一点后又丧母,几乎没怎么玩过这些小玩意。每次虞忱来她虽然面上冷淡,实则心里都很高兴。

这天,他又来了。

住持尼姑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,连忙赶着这对少男少女去后山约会。

陆溪红着一张脸,跟在虞忱身旁。

面冷又倨傲的虞小郎君也少见地露出笑颜,牵过未婚妻的小手,便拉着她去了后山。

说是后山,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山坡。

山坡上连片的桃花把一对小情人遮得严实,陆溪的手被虞忱握在手心,一点不敢乱动。

她脸上滚烫,尽力扯开话题,“再过三个月,这些树就要结果子了。吃不完的桃子会被大师傅们做成果酱或是蜜饯,到时公子可以来尝一尝。”

沉井?

陆溪的这一病足足两日才好起来。

那一日不欢而散后虞慎没再来过,虞恒倒是令人送了些东西来,也没露面,其余的老太君和郡主也遣人来过问了一二。

老太君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当日操之过急,带着些微的歉意,送来了不少赏赐。

病好后陆溪坐在贵妃床上翻看单子,老太君送来的那些一连串的好东西一眼扫过,心中却无动于衷。

玉霄还笑道,“老太君送来的这些可都是当年贵妃娘娘还在宫里时赏赐下来的,一等一的好东西呢。”

东西当然是好东西,但再好的东西也都是死器而已。

她一眼略过,却在单子上看到了一个稀奇的名字。

“咦?”

“父亲回府了?”

单子上赫然还罗列了开始侯爷正院所赐的东西。郡主与侯爷分院多年,夫妻二人给小辈的东西也都会分开写。

陆溪没成想自己那个常年躲在山中修道的公公竟然又回府了,要知道往日里便是逢年过节也难得见上他一面呢,这可真是新鲜的头一遭。

这求仙问道不染俗世尘埃的隐士高人,怎么要突发奇想来沾一沾俗人的烟火气了?

陆溪心中冷哼。

玉霄为她解惑,“正要说呢,少奶奶病倒的第二天,约莫傍晚那会儿,侯爷就回府了。说是在前院用晚膳时听说了少奶奶抱病的事,便遣人来送了些补品。”

单子上果然是一些名贵药材,人参阿胶什么的。

然而玉霄还是没说公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,她心思一向玲珑剔透,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出。

陆溪偏过头扫了玉霄一眼,果然见她面上一片为难。

陆溪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,她蹙着眉毛,问道,“出了什么事?”

玉霄叹气,“果然瞒不过您。您病体刚愈,我本不想让您知道这些晦气事的。”

她左右扫了一眼,才凑近压低声音道:“是郡主院里的一个洒扫丫鬟,前天夜里被人发现沉在井里。”

陆溪猛然抬头。

玉霄继续道:“说来也巧,那洒扫丫鬟跟另一个同院的小丫鬟不对付,两人不知怎么拌了嘴,小丫鬟气不过,便摸黑去她们屋里想整一整那个洒扫丫鬟,却恰巧发现她夜不归宿。”

“小丫鬟一瞧,正好能让她挨一顿训斥。便嚷嚷着把所有人都喊醒,想去逮那个洒扫丫鬟,谁知众人找着找着,竟在井里发现了她。也亏得发现及时,那丫鬟才保住了命。”

陆溪眉毛一直皱着,听到最后也没舒展开,她念了一句,“上天保佑。”

这才又问道:“可知道是怎么掉下井的吗?”

玉霄摇摇头,打量着少奶奶的脸色,又吞吞吐吐道,“听那夜打捞她的仆妇说,她被捞上来时,全身都泡白了。脖子上隐约还……”

搬走

陆溪的病好了,就要去请安了。郡主那边不想见她,虽然不用日日去,但初一十五还是得去磕个头,再者就是老太君搬回府里后,她也得去请安。

她心里是很不愿意见老太君的。

老太太好像知道上次说得太直白惹人伤了心,后来还派了人专程送东西,那时候陆溪在病中,老太君的人拐弯抹角地把话告诉了玉霄,她转述给陆溪,也无非就是几句宽慰云云。

不管怎么样,她病既然好了,就得亲自去见一见老太君,一来感谢长者的挂念,二也是告诉她自己病好了,让她安心。

侯府的规矩就是如此,各人虽有各人的院子,但晚辈要时时出现在长辈跟前尽孝。

每到此时,陆溪总会忍不住想起舅舅一家。

陆溪的舅舅也在京中,比不得侯府高门大户,她舅舅只不过是个六品小官,连同舅母一家五口,挤在一座两进院子。

后宅连同正屋一共七间房,除去储物间和正厅,只有五间能住人。

那时候她父新丧,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女儿,母女俩孤立无援被宗族欺负,母亲席妙君便趁夜偷偷带着她走了。两人一路北上来到京城,京城宅子贵,仅凭母女俩带出来的一点家资根本买不起。舅舅便说,都是一家人,哪有做兄长的眼睁睁看着妹妹流离失所的道理呢。

于是,舅舅收留了她们母女。

舅母是个爽朗豁达的性子,表姐表兄对她们也很亲近。陆溪幼时和表姐一间屋子,表姐大她好几岁,照顾起她时很有长姐的风范,可一到舅母面前,便成了爱撒娇的小女儿。

表姐体弱,入冬后就多病,舅母担心她,日日都会来她们屋子照料她。舅舅哪怕再忙,也会在回家后,风尘仆仆地来看一看女儿。

两位长辈虽然是长辈,却鲜少摆架子。一家人吃饭时也是一张大圆桌,围在一起,和乐融融。陆溪小时候不爱说话,腼腆内向,中秋节时舅舅还曾抱她坐腿上指着月亮为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。

小户人家的温情,与高门大院全然不同。

一想到给老太君请安后,晚上还要见侯爷,陆溪就又是一阵头疼。

侯爷回府后,晚上就要喊一家人坐一起吃饭。陆溪是孙媳,往常在这种家宴时,她都得站着侍候在一旁,她侍候老太君,而郡主侍候侯爷。

郡主身份高贵,常常象征性布菜一两回,就坐下了。

她则要等老太君首肯,才能坐下吃东西。

而虞家三个少爷虽然是坐着的,但侯爷问话时,三个人也得时刻注意着站起来回话。

一顿饭吃下去腰酸背疼,肚子还未必能填饱,虞忱心疼她,等回寒英堂后是一定要开个小灶,再忙前忙后为她捏肩揉腿的。

不光虞忱心疼,文珠也生气,来传侯爷话的侍女刚走,她就“哼”了一声,“才刚病好,就要这样来折磨人。”

玉霄拍了她一下,要她住嘴。

文珠做了个鬼脸,屋里只有主仆三人,因此她说话也不客气,“我还当咱们侯爷已经得道了,原来还是得吃点人间烟火呢。”

她话说的小声,轻飘飘进了陆溪的耳朵。

玉霄埋怨她:“净说点不着调的,当心给别人听到,把你撵出侯府。”

文珠说:“我哪会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呀。”

“不过,若真能出去,倒也不错。”

她是个孤儿,刚记事就被买进侯府做烧火丫头。后来长大点,又是在花园做洒扫丫鬟,又是干别的,直到三少爷成婚被安排进了寒英堂,一辈子没怎么出过侯府,说起来府外生活倒是津津有味的。

玉霄笑她,“傻丫头,等你真出去了,才知道外面也不好过呢。”

一个提醒

晚上的家宴,老太君也显得格外慈爱。

她早早就摆手叫孙媳坐下了,侯爷霁月清风坐在上首,一个眼神也不递过来,轻飘飘地维持着自己的世外高人风范。

老太君说:“阿忱一走,我日夜睡不好。索性准备在园子里给他立个灵位,过几日也让阿忱媳妇搬过去,替他戴孝。”

侯爷说:“但凭母亲做主。”

老太君又说:“寺庙道观那边也该捐些香油钱,在神佛身前给阿忱设一盏灯。”

侯爷说:“但凭母亲做主。”

老太君不满地看他一眼,却没说什么。

宫中的三公主及笄当年身患重病,从此卧床不起。那年之后,陛下就荒于朝政,热衷求佛问道。

京中自此也掀起一波热潮。

平昌侯绝不是其中最痴信的,毕竟还有个更荒诞的陛下在。道人僧侣日日出入宫中,他既同道士清谈,又会请寺庙里的大师父来讲佛法。前脚京中大小佛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后脚他就在今年开春力排众议封了一位年轻道人为太尉。

平昌侯虞信倒没有那么左右逢源,他只修道,京中的豪宅也不住了,常年累月住在山里的白鹭观。他修道修得出神入化,没有一点人气儿,陛下看了很高兴,常常把他请进宫中坐而论道。

老太君不想说他,也没法说。

她死了一个女儿了,仅剩这么个幼子,如今整个朝野上下人人都荒唐,平昌侯这一点小小的荒唐,混在其中,竟然也不太出挑。于是,她也就不管了。

陆溪低眉顺眼,任凭两位大家长的谈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。从她的视角能看到对面虞慎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,手背的青筋毕现。

他是很愤怒的。

她悄悄抬了眼皮,一眼扫过去,果真大伯哥英俊的脸正紧绷着,薄唇虽然闭得牢牢的,但那分明是牙关紧咬的模样。

陆溪怕他起身说些不敬的话,又被侯爷责罚。她心里着急,也不再低眉顺眼了,频频往那边望去,希冀着虞慎看懂她的眼神,忍过这一遭。

这边她正干着急,那边就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。

“外面的寺庙道观哪里有自己家的上心,也不知道父亲的白鹭观那里,有没有为我可怜的弟弟设一盏长生灯?”

虞恒笑盈盈的,一双清冽的桃花眼上挑,其中挑衅的意味明晃晃的裸露在众人面前。

老太君本来就不喜欢他,这番话一说出口,就想斥责他。却没想上首的侯爷竟然纡尊降贵地给了自己二儿子一个眼神,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,恒儿说得有理,这次平乱失利,朝野上下吵得不可开交,忱儿的是非功过,陛下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。府里大张旗鼓反而不好,只能先委屈委屈忱儿了。

说罢,他又想起虞恒前一个问题,“嗯,确实。也该在观里给他点盏灯的,改明天我叫人去做。”

这事就这么一锤定音。

虞慎却更加愤怒,他深吸一口气,刚要开口说什么,桌下一只脚就狠狠踢到了他的小腿上。

他憋着气抬头看了一眼,硬是把胸中闷气压下了。

一顿饭就这样没滋没味地吃完了。

老太君和侯爷先后离席,郡主片刻后也起身离开。

正厅外,陆溪提着裙摆快步跟上虞恒,“二哥,等等我。”

福珠

福珠的日子不好过。

郡主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流传她被恶鬼索命的事,一个个恨不能离她八丈远。从前和她同屋的几人,也纷纷搬到别屋里去跟小姐妹们挤一挤。

她病好几日,去找嬷嬷销假,嬷嬷挂着勉强的笑,叫她放心再多休养几天。

就连绿玉原来还会在她面前冷嘲热讽,现在见到她都绕着道走。

陆溪就是在这时来找福珠的。

下人房逼仄狭小,窗子也只有窄窄一扇。屋里没什么光,洒扫丫鬟们又舍不得在白日里点烛火,福珠习惯了在昏暗里的生活,所以当门帘被掀起来,外面阳光晒进来时,她第一反应是避开刺眼的光照。

陆溪看着昏暗的屋子咦了一声。

门帘放下,福珠这才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三少奶奶正站在面前。

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,连忙起身下床行礼。

陆溪伸手制止,温和道:“你尚且在病中,不必起来。”

福珠吞了口口水,听到仙女一样的少奶奶说:“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养病,只是恰巧今日来给母亲请安,听母亲说,有意把你送到庄子里去养病。”

她说着,秀气好看的眉毛就皱起来了,显然是不认同这种做法。

她说:“祖母有意让我搬去她的别园里守丧,园子里人员简单,适合清修,自然也适合养病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住过去呢?”

话没说完,陆溪就看到面前圆脸的丫鬟亮着一双眼,迫切地回答:“我愿意!”

她笑了一下,玩笑道:“先说好了。跟着我,可不如在郡主这里有前途。”

福珠摇摇头,她嘴笨,想说自己原本就没什么前途可言,却怎么也修饰不出来更好听的话,所以只能重复道:“我愿意。”

着急辩解的样子倒有几分可怜,陆溪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
她瞧着福珠面熟,离近了才想起来自己跟这丫头有过好几面之缘。似乎有几次,都是别的丫鬟在欺负这丫头。

传闻中可怜的丫鬟和熟人对上了号。原本讨喜的圆脸也因为生病变得苍白,尤其是脖子上乌紫的淤青,更是看得陆溪心生怜悯。

福珠有些不适应别人的亲近,陆溪看出来了,收回手,和善道:“我们明日下午就走,等你收拾好东西直接来寒英堂就行。”

福珠点点头。

真相

惊慌失措的眼睛对上了泛着冷意的双眼。

福珠跪趴在地上,唯唯诺诺,“回少奶奶,奴婢、奴婢没有在找东西,只是奉命来里屋打扫。”她把手中的抹布举起来,佐证自己的谎言。

陆溪看着她,一句话不说,她绕到福珠身后,从梳妆镜前的妆奁中,掏出一颗木珠子。

木珠上盘绕着被烧焦的纹路,久居寺庙,深谙佛理的陆溪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,她曾在病中做了个与亡夫相关的梦,梦境并不完整,当她逐渐沉溺于梦时,有一道雷击把她从梦中惊醒。

第二日晨起,一颗木珠啪嗒掉落,缓缓从床底滚出来。

她收起这颗木珠收了几日,细细观察过是谁放在她床下的。她怀疑过虞慎,也怀疑过那几日来看望过她的嬷嬤,最后没成想竟然是这个坠井的小丫鬟。

陆溪把木珠刚到她面前,又一次问:“你真的没在找东西吗?比如这个木珠。”

福珠哑然,她自来笨嘴拙舌,刚才那一句谎言已经差不多到了她的极限,现在“人赃并获”,她说不出什么狡辩,只低着头在那,大气也不敢穿,更不用说开口说话了。

陆溪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,原本骇人环形的淤青正在逐渐消散。

她又说:“你落井是在初十晚上。这木珠也是在初十那晚放进来的,对吗?”

她不提还好,一提到那日落井的事,福珠身体就颤抖起来,她的记忆已经模糊,但那种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淹没的痛苦,却仿佛被刻进骨子里一样。

被攥住脖子,四肢被无形的东西禁锢,鼻腔口腔全是冰冷刺骨的水,那些水灌进她的肺,她呼吸不过来,想求救,却也无法说出一句话,厉鬼阴冷的气息包裹着她,恨意几乎将要把她撕扯开一样。

福珠的耳边似乎有上千鬼魂在尖叫,连带她的脑子也变成一片浆糊。

她拼命挣扎,却越来越使不上力气,直至濒死之际,怀中雷击木珠串猛然一震,桎梏她的那些力气骤然消失,脖子上一松,呼吸也逐渐恢复,而她整个人也陷入了昏死之中。

这些经历,光是回忆就像是把她拖进那个深渊里一样,福珠眼中含着泪光,恳求地望向陆溪,希求她不再继续问下去。

陆溪触及她的目光,半蹲下来与福珠平视。

她说:“不要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,告诉我,好吗?”

陆溪心中也是焦急,她隐隐约约有个猜测,这个猜测太过离谱,她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它被证实。

福珠刚要张口,泪水却先一步决堤。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几乎把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压垮了,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的弄巧成拙,明明是想要帮助少奶奶,怎么险些丢掉一条命。

她呜咽着,眼泪与鼻涕混合着往下落。

二哥

陆溪心跳得很快,眼睛也亮得出奇,她一路向着琅玕堂过去,脚步匆匆,白色的裙角在绿色的竹林中飞扬。

离得越近,她本来翻涌的情绪就越能慢慢回落。

她顿足在虞恒的院落之外,心彻底安静。原本因为快步疾走浮现在脸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。

陆溪忽然意识到,虞恒其实什么也没和她说,他的话不明不白,只说了让她最好搬走时带着落井生病的福珠一起走。

这个嘱咐完全可以推说是二少爷心慈,还记挂着家中的婢女。

他本就是这个脾气,对谁都言笑晏晏,体贴至极。

哪怕陆溪十分肯定,虞恒必然知道一些关于虞忱鬼魂的事,但她这样来势汹汹,虞恒会认吗。

陆溪摸不清虞恒的想法,虞家的叁兄弟里,唯独这位二哥是最让她捉摸不透的,虞慎脾气坏,但他心是好的,陆溪自己有理根本不怕惹恼他。

但虞恒不是,陆溪和这位二哥相处时,总是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紧张感。

她抿抿唇。

亡夫回魂的兴奋在此刻彻底消散。她梳理思绪,愈发笃定如果原原本本和虞恒说这些,他是决不会帮她的。

可他又显然是知道什么的,该怎么办,该去找谁?

陆溪抿唇,思索片刻,果断转身离开。玉霄跟在她身边,疑惑道:“少奶奶不去见二少爷了?”

陆溪摇头,“一会儿去,先同我去个地方。”

她步履匆匆。玉霄跟她走,越走越明悟,这分明是去主院的路!

陆溪走到主院扫视一眼,深吸一口气,径直就跪下来了。

侯爷的随从原本正要从院门出来,一见她这样,立即吓了一跳,小跑过来,单膝跪下要扶她起身,“叁少奶奶!叁少奶奶这是做什么呀!”

陆溪问他:“父亲可在院中?”

随从说:“侯爷正在堂中清修呢!”

陆溪道:“我明日便要奉祖母之命搬到园子里为亡夫守丧了。今日特地来给父亲磕头,一是替我那夫君而磕,他福薄,不能承欢膝下为父亲尽孝。二则是我如今也要离开,守丧叁年,这期间无法侍奉长辈,做到为人媳的本分,我心中难安。”

她说着,真磕了两个头,就要起身离开。

随从怎么可能放她这样走了,连忙道:“侯爷慈爱,叁少奶奶的孝心,侯爷都看在眼里。您且再等一会,待我通传,可好。”

陆溪就笑了,“父亲在清修,身为晚辈怎么能打扰。”

随从忙说:“一家人,谈什么打扰不打扰。”

陆溪摇头制止他,“您是为我着想,我心里知道,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误了父亲的事。若您真想成全我的孝心,不如赐我一张父亲亲手写的符吧。”

“这样我也能带到园子中,时刻提醒自己莫忘本分。”

侯爷写的符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她嫁进来两年,逢年节主院都要赐下这些,阖府上下也哄着主君,收到符都要感激涕零,让他扮道士扮的尽兴。

陆溪不信这种东西,但她总要找个由头去见虞恒,不能太直白地过去。嗯……寒英堂的符纸全让她压箱底,不知道塞到了哪,今日来要了符,过会儿就再找虞恒要一些他游历的手稿。他游历两年,见多识广,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。

不能太着急,她安抚自己,虞恒没明明白白告诉她,八成不是有意想帮她什么的。

他有心让我心中着急,匆忙去找他,反而会被他耍得团团转,到时候别再不知不觉答应什么古怪的要求。

相识许久,陆溪虽没有全然看清虞恒,但还是能知道他一点小恶劣的。

“这……”随从有些为难,陆溪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,随从一咬牙应了,“您且稍等我一会。”

他转身进了主院。

陆溪看着他背影,虞信自从修道后,身边最多的就是小道童,而这位随从则是他从府里开始一直带在身边的。

他叫岑阑,人很年轻,看着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,性子十分不错。虞忱对着他也挺客气,逢年节代侯爷来给叁兄弟送赏赐的就是他。

陆溪路上时一直在想该怎么做,方才远远看到岑阑出现,她才一咬牙跪在了地上。

玉霄为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主仆二人略等了会儿,就见岑阑带着东西出现了。

青年脸上带着一点微笑,先是喊了句,“少奶奶。”才又开口,“侯爷听闻少奶奶来磕头,恰巧手边有墨宝,大笔一挥,现成给您写了个驱邪符。”

他到底还是通传了一声

一张符纸,也大张旗鼓地用了一个精美的漆盒装着。陆溪表情不变,接过盒子转递给玉霄手中,冲着岑阑笑了笑,“多谢。”

叁少奶奶的貌美在整个府里都是有名的,美人宜嗔宜喜,轻轻一笑也能引得人心脏乱跳。

岑阑是个识趣的人,他偏过视线,温和道,“您客气了,此去园中,还请多保重。”

猜测

陆溪不太高兴。

从虞恒处回来后,她就明显的不怎么开心。

福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,玉霄和文珠也不吭声。案几上摆着的是从侯爷处拿到的符箓和刚才翻出来的佛经。

陆溪细长秀气的眉毛打着结,眉心尽是郁气。她想告诉自己不要着急,然而胸口闷闷,始终无法排解。

一开始的兴奋尽数被打击消退,留给她的是无尽的茫然。不知所措,不知该怎么做。

福珠说丈夫的冤魂近几日徘徊在府中,跟着她。这件事,她问不了侯爷,只能假惺惺去求符,更问不了虞恒,他语焉不详,只管打机锋,有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她憋着闷气好半天,才用哑哑的嗓音再次开口。

“玉霄、文珠,你们去看看东西都收拾好没有。”

二女对视一眼,默契地应声离开。

屋内顿时只剩下福珠一人,小姑娘心中惴惴,时不时打量着陆溪的脸色。

陆溪叹口气,对上她视线,温和道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,过来,坐近一些。”

福珠悄悄扫了一眼,上前一点。陆溪伸手把她拉到身边,她的手温热干燥,福珠脸上泛起一抹红。

“你说,你能看到鬼怪?”

“有时候能。”福珠老老实实说道。

陆溪问:“那有没有可能,你这几日看不到三少爷,是因为他躲起来了故意不让你看到。实则他还是跟在我身边?”

“不会的。”福珠摇头,“我从小命轻,对阴气极为敏感。即便他藏起来,我还是能察觉到一点。可如今…”她说着说着吞吞吐吐起来,陆溪的目光变得黯淡,连笑容也有些勉强,福珠心中一紧,大着胆子问她,“少奶奶…是希望他还会出现吗?”

陆溪点点头。

“可是、”福珠着急,“亡魂化作厉鬼之后,是认不出来生前的亲人朋友的,他们只会、只会想要吃掉亲人的血肉。”

说着她瞟了一眼陆溪,福珠实在不想少奶奶执拗下去,说难听点,这与寻死有什么区别?

陆溪问:“这些…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?”

“对!”福珠重重点头,提起母亲王神婆,她的话就多了起来,“我娘跟着我姥姥很小就开始当神婆了,附近十里八村,有什么大事都会喊我娘去看。”

“驱邪除鬼的也有好多次,我娘就说,鬼这种东西游荡在世间,是因为心怀怨气,他们跟亡魂不一样,亡魂没有神智,只知道游荡,即便不慎影响到凡人,那也最多做做噩梦,或者小病几日,等到鬼差把他们带走转世投胎就不会再出什么事了,而厉鬼是一定要害人的,亲人会害,仇人也会被害,即便是不相干的无辜人只要惹到厉鬼了,通常也会被他们害死。”

福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她重点在于厉鬼有多可怕,陆溪却捕捉到了一个词。

她敏锐地发出疑问:“心怀怨气?仇人?死在战场上的亡魂,都会化作厉鬼吗?”

福珠哑住了,关于这个她也不清楚,想了好半天,她才不敢肯定地说:“…我也不知道。可是、可是,要是战场上的亡魂都会化作厉鬼的话,那天底下的厉鬼也太多了。”

夜探大伯哥书房

侯府中唯二能接触到战报的人,一个是侯爷虞信,另一个则是世子爷虞慎。

虞信的主院她进不去,而且他这些年生活起居都在白鹭观,各种奏折文书也在观中,陆溪接触不到。

而虞慎,他虽然目前供职在刑部,但陆溪知道他私下有派人留意前线战事,虞忱出征后,他也偶尔会透露些消息来安慰她。

明早就要搬出侯府,想去找战报,也只能在今晚。

陆溪咬咬牙,下了决心。

虞慎正常来讲应该在申时下衙,但他一年前刚调入刑部,一整年都在处理陈年旧案宗,常常府内都过了晚膳时间,他才匆匆回来。

外面天色尚早,太阳还未落山。

世子爷的长青堂没什么婢女,洒扫整理的都是壮硕仆妇,他一贯不喜欢太多人伺候,因此到了傍晚下衙的时刻,这些洒扫的仆妇们也会离开,只留下寥寥无几的人,以供他晚上有什么吩咐。

所以,太阳落山那会,陆溪正好能混进长青堂的书房,来翻找战报。

她计划的很大胆,行动也如此。

福珠只见她利落地换了身衣裙。

小丫鬟结结巴巴:“少奶奶、真要去吗?”

陆溪“嗯”了一声,“你若害怕就留在寒英堂,替我应付玉霄她两人。”

“我当然跟您一起去。”福珠说,“长青堂的院墙不如寒英堂好翻,我得过去帮您!”

她这话说的着急,一副生怕陆溪会抛下她的样子。陆溪被她逗的,心情也了一点,她甚至还开了句玩笑,“好好好,那我待会儿翻墙可得指望你了。”

福珠老老实实“嗯”了一声,满脸如临大敌的模样。看得陆溪更觉得好玩。

太阳即将落山时,二人已经等在院侧的小道上了。

虞慎还没回来,几个仆妇陆陆续续离开了,院里还守着的不过四五人。

两个人站在院墙外的角落里,墙里是是两棵高大的树。福珠大气也不敢喘,一时间小角落只有陆溪平稳的呼吸声。

陆溪看福珠紧张,安慰她:“别怕,即便我真的被抓住了,大哥也不会苛责我的。”

最多会气得脸通红,然后唠唠叨叨地说她。

虞慎对她脾气坏的不得了,嘴巴也坏,但真的动怒,也不至于。

长青堂的院墙很高,墙内种着松树柏树,长青堂的名字也由此而来。这一小片松柏林也正好能掩住陆溪的身形。

她抬头比划了一下院墙,嘱咐道:“等一会你就把我托起来,让我能翻过墙。墙内的树又高又壮,我想我也能借着树枝再爬回来。你就守在院子外面帮我望风,好吗?”

不是一起进去吗?福珠讶异,她看了看少奶奶纤细的身躯,并不认为没了自己帮助她能顺利翻回来。

陆溪看出她的质疑,有些无奈,“我小时候也是在山里野惯了的。再高一点的树未必会爬,但院墙里的这两棵,还是绰绰有余。你安心等在外面,两个人都进去的话,手忙脚乱的,更容易被发现。”

她说着,就看见最后几个仆妇从院门出去了,太阳只剩一点余晖,她们所站的地方黑漆漆的,没谁能注意到。陆溪拍拍福珠要她低下身子,然后试探地踩在小丫鬟的肩膀上,手指死死扒住院墙。

刚扒上院墙,陆溪心中就暗骂一句。两年的养尊处优生活让她体力下降不少,光是攀上墙壁就让她觉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。

吭哧吭哧,她终于翻了上去,长腿一扫,半个身子骑在院墙上了。

福珠心里焦急,小声喊道:“少奶奶,千万小心呀!”

陆溪没说话,脸涨得通红,院里没人,她趁机扒住一边的树枝,从院墙上滑了下去。

稳稳落在长青堂院内。

她站在树后面,借由粗壮的树木挡住身影,整个院落的格局落入眼中。福珠告诉她,世子爷的书房在最东边,书房前种着一棵海棠。

陆溪视线扫过,确定了方位。

训斥

小官走了。

书房只剩下虞慎与陆溪两个人。

虞慎一双眸子瞟了一眼书案下躲着的弟媳,女子一身黑色衣裙,小脸白皙,嘴巴也是不点而红。

在入夜后,形如鬼魅。

鬼魅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,扫了一眼他抵在书案下的长腿,问他,“……大哥,能让我先出来吗?”

虞慎没理她这句,面色又冷又硬,质问道,“明日就要搬走,不在院子里收拾东西,躲我书房做什么?”

陆溪心里惴惴,她在院墙外不想福珠跟着进来,于是撒谎说自己即便被逮住,虞慎也不会过分苛责。天真的小丫鬟信了,老老实实在墙外等她。

但实际上,陆溪这番话说出口时,她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。

虞慎脾气多坏有多古板多教条她是知道的,什么错事都没做还要被他拎过来训斥,这回真在他眼皮子下面潜进他书房偷东西,以他的脾气,怎么样教训都是可能发生的。

陆溪小心翼翼扫了一眼他的脸色,又恰好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对个正着,她一激灵,又更往里缩了一点。

往后缩的动作肯定瞒不过虞慎的眼睛,他眉毛一拧,训斥的话立即脱口而出,“好好回话,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!”

又不让我出去,还管我往里缩,这下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陆溪有点委屈,信件被她仓促间塞入怀中,此时还有些硌得慌。

不管怎么样,肯定不能合盘托出,她斟酌着要怎样编个合理的瞎话。

圆溜溜的眼一转,虞慎就知道她定不会说真话了。

虞慎捏捏眉心,突兀地问了她一句:“若我晚些回来,你待会打算怎么出去?”

陆溪诚实回答,“趁外面没人的时候原路返回。”

女子的裙角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,包括乌压压的发髻上也沾细碎的松针。虞慎扫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,原路返回也不过是爬上树再翻回墙外。

虞慎深吸一口气,额头青筋若隐若现。

“翻墙、爬树、入了夜还要偷偷溜进兄长的书房,这就是你和我说的,要搬进园子,不理外事只悉心为阿忱守丧吗?”

“陆氏,你胆子真的很大。”

来了,他要开始训斥了。陆溪躲在书案下,低着头,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。却没成想,她做了这么多错事,排在最前头的竟然是翻墙和爬树。

她悄悄掀起眼皮看了虞慎一眼,虞慎骂她,“你还敢看!一个姑娘家,去翻墙爬树,你知道这长青堂的院墙有多高吗?一个不留神摔下来,有你好受的!”

不是姑娘家,陆溪暗自腹诽。她都嫁人两年了,虞慎训她时,偶尔还会脱口而出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如何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训虞家旁支的那些小辈训习惯了。

但她明智的没有吭声,一副悉听教诲的模样。

虞慎又继续说,“还有,你穿的这像是什么样子?”

陆溪看了看自己的衣着,虽然黑衣黑裙看着有些吓人,但守丧这样穿也不算太出格。衣裳是她临时翻出来的,袖口和腰身有些宽大,为了行动方便,她还特地用带子束缚住了。

虞慎的目光就是落在她腰身上,时下流行大放量,像道袍一样宽松,风起时衣袂飘飘,潇洒飘逸。

陆氏这身衣裳收了腰,虽说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翻墙方便,可是……

虞慎移开目光,黑衣白肤,纤细如蛇的腰身,女子婉约的身段在烛光下毕现,倘若她进的是个登徒子的书房,指不定会发生什么。

男人是下流的生物,别说是美丽的脸蛋和妖娆的身躯,有时就是见到了几寸裸露出来的白腻肌肤,他们也会想入非非,情不能自控。

虞慎也是个男人,对于男人那点恶心的念头和想法,他简直一清二楚。

烛火之下

陆溪不是说瞎话,她的两条小腿站都站不住,哪怕是轻轻一动,都有一阵又麻又疼的感觉持续上涌。

可是??也不能一直坐在虞慎的腿上。

不说她自己愿不愿意,光看着又蹙起眉毛的大伯哥,陆溪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情愿。

那要不让他起开,自己坐在椅子上呢。陆溪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她小声问,“若大哥真的介意,我坐在地上也可以的。”

烛火忽闪忽闪,暖黄色的光把她美丽的脸照得更加娴雅。

虞慎应该同意的。

更深露重,只有两人的小书房里,美貌的弟媳坐在大伯哥的怀里,怎么看怎么像外面那些不入流话本的开头。

他与陆氏,不该这样。

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圣人教他兄友弟恭、爱护手足,圣人也教他非礼勿动,不符合礼教的事情就不该做。

与孀居的弟媳过分亲密,显然就是不符合礼教的事。

可是虞慎还是犹豫了。

陆氏身量在女子里算高挑的,落到他怀里时却只显出娇小。她的腰肢是细的,身体是柔软的,两人靠的近,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过来,虞慎有些恍惚。

他抿唇,没说好或者不好,反而另起话头,“陛下登基已有二十多年,侯府的富贵却比二十年还要久。”

说这个干什么,陆溪抬头看他,只看到他如玉的侧脸。

“最初是我的祖父,追随太祖皇帝,在战场上九死一生,才有了平昌侯这个爵位。”

“然后是父亲,”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才又说,“这些年父亲的确不太理朝务了,但在我年少时,父亲也是为了虞家而殚精竭虑的。”

“还有姑姑……”

虞慎说的是早逝的那位贵妃,她是侯爷的长姐,在今上还没有登基时就嫁给了他。

毫无疑问,虞家这份长达几十年的荣光中,也有她出的一份力。

也听得出来,作为平昌侯世子,他骄傲于自己家族的昌盛,对于先辈们的荣光也与有荣焉。

然而陆溪还是不明白虞慎说这些的目的。

怀中藏着的信件又硌了她一下,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,陆溪颤抖着声音问,“所以,你知道我来你这里是为了找什么,对吗?”

棕色的瞳孔注视着她,虞慎在她难以言喻的目光中点了点头。

“寻常藏书不会让你傍晚后费尽心思来翻找,朝政机密?那也不至于,我虽然是勋贵子弟,如今却也只官居五品,接触不到什么机密。想来想去,你在意的,费心想要的,无非是阿忱相关。”

“珑州之战的战报,对吗?”

陆溪的指尖发凉。

是啊,这不是什么需要竭力去猜测的事,她的目的是那么显而易见。难怪虞慎斥责她时,也只是轻轻揭过,只问了几句并没有刨根问底。反而在她翻墙,穿衣这些小事上生气。

怀中的信件,不会有什么线索了。

虞慎叹了口气,“阿忱上战场后,父亲那也在留意。我职级不够,看不了前线的战报,便去请求父亲。”

“这之后,前线一有新消息,只要战报送抵圣上御案,父亲那里就会派人抄送给我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些,但你要是想看也无妨,只能在书房里面看。”

陆溪嗓子干哑,她仓促地掏出怀中信件,纸张已经变得皱皱巴巴,却不妨碍上面清晰的字迹。

她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黑字,虞慎的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。

责任

她哭也只哭了小一会儿。

虞慎静静看着她流泪。

人都说要在灯下看美人。桌上的烛火闪烁,朦胧的光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昏黄的面纱。光影摇曳中,他有些羡慕虞忱。

虞慎在此时忽然生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的念头。

他想,若死的是我,她也会这么流泪吗?

念头倏然冒出来,登时把他吓得张皇失措。

陆溪拿着手帕为自己擦干泪痕,她有点不好意思,脸颊通红,不知道是刚刚被虞慎粗糙的手指蹭出来的,还是哭虞忱而哭红的。

她说,“是我失态了。”眼神上移刚要对上虞慎的双眼,他立马就避开了。

他心扑通扑通跳着。

惊骇且不敢置信自己刚才无意流露出的念头。

虞慎不再看弟媳的脸。

他甚至觉得这间屋子太小、太逼仄,目光往哪放都显得太刻意。

陆溪扶着他的肩膀,从他的大腿上站起来,她哭完,两条腿也不麻了。当弟媳的,坐在大伯哥怀里像什么样子?

虞慎不敢看她,却在她临起身时,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挽留。

陆溪只当他在扶自己,带着浓厚的鼻音道谢,然后抽走了手。

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中。

虞慎的手留在了半空中,他无措地愣了片刻,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温热湿润。

他把视线放在凌乱摆着的信纸军报上。

陆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自嘲地笑一笑,“他出征之后,也给我送来过几次信。信里很少写军营的事,如果不是这封军报,我可能至今对这场战争一无所知。”

尽管它埋葬了自己的丈夫。

虞慎张张口,想说什么安慰,却又没说出来。

他们同在一个府里,所以他是知道弟弟离开后,陆氏是如何肉眼可见地焦虑着的。他毫无疑问是关心弟弟的,但那时从父亲那里要一线战报,为的却仅仅是宽慰陆氏。

实际上那时他的所谓宽慰,也只是偶尔在府中遇见时,提上一两句。他说前线形势大好,虞忱一切平安。那时候的战报是这样写的,他也理所应当不认为会出什么大问题。

毕竟珑州之战前,谁也没想过这场平叛之战会这样难打。陛下派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端王,从京师周边拉来叁万精锐,又统合了珑州本地的五万驻军,拢共八万大军,去对付叁万叛军。

谁也没成想,结局如此。

虞慎忽而问道:“父亲那边有更详细的战报,你……想看吗?”

陆溪望向他。

虞慎说:“仗打完了,这些不再是机密。你若真的想知道他最后的那段日子是怎样过的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陆溪犹豫了,“我当然想看,只是父亲会同意吗?”

不会同意。

虞慎心知肚明,但他心中说不清的情绪推动着他说出了这番话。

他说:“我只负责把战报带出来,不会说是给你看。”

雨女

宜春园很好。

园子东门进去,经过一个风景秀丽的小花园,再穿过几个月洞门,就能看到一条细细长长曲折蜿蜒的游廊,穿过这条游廊,就能到达虞忱幼年时的住所了。

据管事徐嬷嬷说,三少爷在园子里从五岁住到十岁才搬回府,老太君留着他的小院子,一直有悉心打理。而虞忱也孝顺,虞家的族学一旬一休,到了休日,别人呼朋引伴郊外踏青,而他多半都会回园子住一晚,陪陪祖母。

徐嬷嬷看着他长大,领着陆溪进来时,还特地捡了些他幼时趣事儿说给她听。

老嬷嬷面容慈祥,穿着打扮也很朴素。陆溪留意到她发髻上只簪了银饰,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在为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做一份哀思。

宜春园的小院相较于府中的寒英堂来说更加开阔也更精致。院中的景观,屋内的摆件无一处不见用心,她甚至在院角发现了一架秋千。

徐嬷嬷顺着她目光望去,也是莞尔,“那是少爷小时候的,长大后少爷几次想要拆掉,老太君都不许,这才留下来。”

陆溪从来不知道丈夫幼时这样童趣。

宜春园是贵妃所赐,老太君私产,没有她的准许,谁也不能进。两年来,她只听说过虞忱三兄弟会时不时进来磕头,至于其他人,连郡主和侯爷都不曾得到进园的准许。

徐嬷嬷跟她布置了灵位。

陆溪跟着上了三炷香。

她盯着灵位上的字迹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
侯爷写的辟邪符高高挂在正堂中央,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用。陆溪想找到丈夫的鬼魂,却也不想因此牵连到别人,其中她最担心的要数福珠,福珠害得他被雷击木所伤仓皇离开,他若再回来,绝对会对福珠不利。

好在那串珠子她全数还给了福珠,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。

虽然定好了初一去白鹭观,但陆溪始终心不在焉。

雨又啪啪嗒嗒下了。

园子里的池塘被打出层层波纹。

讨人厌的家伙带着他讨人厌的佛经过来了。

虞恒冒着雨前来,衣摆还沾着水汽。丫鬟伸手要为他解开外面的披风,被他轻巧避开,虞恒噙着笑意脱下,才把披风递过去。

陆溪看他一眼,手里的扇子扇呀扇,眼看六月快过去,天气也越来越热。她才病好,玉霄不给她在屋里放太多冰块,这会下雨,正巧门窗都推开,一边听雨声一边乘凉。

罗汉床上铺着席子,虞恒怀里的经书放在了罗汉床上的小桌上,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
陆溪跟他客气,“讲学也不算什么要紧事,二哥怎么还冒着雨来。”

她挺不耐的,这几日心里的燥火被烘得越来越高。日日看着年历,巴不得早点到七月初一。

玉霄和文珠不知道她在焦躁什么,但两人确实也感受到了她近日来的低气压。

福珠那天为她望风,前脚她刚进去,就见到后脚虞慎回府,把福珠吓个够呛。

偏偏虞慎后来说,外头守夜的人要到午夜才会下职,陆溪心不甘情不愿躲在他书房躲了一个时辰,等外面下人散的更少了,虞慎才为她罩了件袍子悄悄把她送出去。

福珠一看到世子爷也出来,差点没吓惨。小脸唰得全白了,嘴唇也没血色。

陆溪回去的路上连连安慰她,说没出什么事。但她还是诚惶诚恐,憋着半天,才在第二天早起悄悄劝她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。

福珠说,少奶奶如果真打定主意要找到那厉鬼,我可以想办法帮您,但您千万不要再这样以身犯险了。

她说的帮,指的是回老家找一找母亲王神婆年轻时的手札,她印象里依稀有这件东西。母亲死的那年,家里的箱笼等等,全叫舅舅拿走了。

她舅舅是个吝啬的,王神婆的那些东西,他准不会丢。

她家就在京郊附近,来回约莫两天。

因而这会儿,福珠并没有在园子里。

白鹭观

七月初一,是个阴天。

早起时,陆溪便与两个丫鬟推说今日要上山去善因寺。

她身边也只带了福珠一人。

园子里的车马把她送到山脚下,陆溪坚持自行上山,山脚下贵女夫人纷纭,不少为表虔诚的信徒都会选择徒步上山,车夫和侍从因此同意了。

陆溪带着帷帽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。

车夫侍从看不到的地方,她钻进了一辆马车中。

马车里的坐着的自然是虞慎。

他今日休沐,一身家常宝蓝色长袍,额带束发抹额,眉心缀有明珠,严肃的气质少了几分,翩翩然更像是京城的勋贵公子。

陆溪撩起遮面的帷纱,轻声喊道:“大哥。”

虞慎点点头,手中的书卷放到一边,嘱咐道,“初一是朔日,父亲的白鹭观也只在朔日望日会开放,周围的信众会来祈愿上香。到时人流众多,你带着帷帽混在里面并不算显眼。”

“道观的前殿是会开放上香的,而后面厢房则是父亲修道的地方,人员稀少,且有护卫看守,你进不来。”

“等你进到道观,随着众人一起上香祈愿后,可以佯作不适,观内的小道童会把你安排在香客休息的厢房。这处厢房恰巧在前殿与后院的必经处。”

作为世子,虞慎当然能够进出父亲的书房。

夹带出一部分战报自然也是可行的。

从书房带出来,拿到厢房给陆溪看,待她看完再放回去。整个计划简单的像是临时决定的一样。

陆溪不可置信,“只用这样就行?”

不用翻墙爬树躲躲藏藏,待夜深人静翻到房梁上去吗。

虞慎点点头。

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补充了一句,“山路不好走,一来一回要等到明天才能回园子,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?”

白鹭观在京城西郊的白练山,善因寺则在南郊的秀罗山,秀罗山是个小山坡,不高也不陡,来回一个时辰都不到。而白练山山势陡峭,山峰也高耸,从侯府出发过去骑快马也要一时辰以上,山道也不如秀罗山平稳,从山脚乘车到白鹭观,短则也要半时辰。

陆溪说,“我没问题,我跟园子里的管事说了,要在善因寺住上两日,等后日他们才会派人来接我。至于寺里那边,福珠也代替我去了。”

初一人多,京郊的乡镇里多庙会。

马车跑得不急不慢。

陆溪很快打了呵欠,等到她迷迷糊糊被颠簸弄醒时,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。

她睡眼惺忪,白嫩的脸蛋上硌出了压痕。因为一直坐在角落,不好意思往虞慎旁边舒展,所以全身上下的关节又酸又痛。

陆溪抬起眼皮,掩着唇小小呵欠。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眼睛。

虞慎不知何时把书放下了,正在静静凝视她。

他显然也没成想弟媳会醒的这么快,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,然后又镇定下来,自若地回望陆溪的目光。

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。

陆溪有些不适应,她想移开目光,却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心虚。

书房里坐在大伯哥腿上,被他擦眼泪的一幕又闪回在她脑海里。

当时不觉得有什么,后来她次次回想,总是会不由得想起当时虞慎的眼神。

棕眸在夜色和烛光下被映衬的像水一样温柔。

他捧着陆溪的脸,也像是在捧着一捧易化的白雪。

三公主还在病重,等过了九月,大伯哥就二十有六了。郡主着急得不行,今年年尾前必定是要想方设法推了这门婚约的。

只是不知道,大伯哥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。

虞慎轻咳一声,率先移开了视线,他说,“你醒了,正巧也快到了。”

陆溪压下心头若有若无异样,小声嗯了一声。

车厢内一时无话。

忽然,外面的马一阵嘶鸣,马车紧急停下。

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窗边响起。

一道男声传来,“主子,快到道观了,小姐该下去了。”

她是带着帷帽进来车厢的,虞慎的亲随不清楚她的身份,虽然帷纱影影绰绰之下略能瞧见她被挽上去的发髻,但亲随斟酌之后还是以小姐来称呼她。

否则自家主子休沐什么也不干,就带着不知谁家的夫人进山上香。

这传出去像什么话!

更别说上香的道观还是主子亲爹的道观。

亲随腹诽两句,就瞧见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,接着一个婀娜的身影出来。

轻纱遮面的女人半提起裙摆,从马车里下来。

马车边是他提前放好的脚凳。

不知名的年轻夫人小声对他道了一句谢。

声音清脆语调温柔。

从落地就打光棍的亲随瞬间红了脸,他讷讷说了一句,“不用。”

夫人似乎轻笑了一下,冲他点点头,离开了。

身遭的香风也随之消散。

道观前,带着帷帽的女人很多。

陆溪却还是有些显眼。

她本就高挑,裸露处的皮肤又足够白皙,行动时举手投足气度婉约。

有不少路过的人都在偷偷打量。

今日天气不好,从一大早就阴沉沉的,上香时烟气缭绕,衬得天色更加诡异。

一边的道童偷偷打量她,昨夜偷摸看的话本又涌上心头,小道童心里暗自猜测这位姿容出尘的女香客,别是什么话本里清丽销魂的女鬼吧?

可他又回头看看三清殿里的神像,又觉得不会有妖魔敢在尊神面前放肆。

他自己想入非非,却没看到陆溪上完香就向他走来。

“小道长、小道长?”她的声音婉转好听。

小道童脸刷的红了,他喏喏道,“善信有何事?”

陆溪做出一副娇弱的模样,指背隔着轻纱抚了抚自己的额头,“我有些头晕不适,可否请问有没有地方可供我略做歇息?”

“这,”小道童有些迟疑,白鹭观从多年前就受平昌侯府的香火,到现在几乎成了平昌侯私人的道观,他想了想,才说,“倒是有一处小厢房可供善信歇息,然而本观只在初一十五开放,也只开放到申时前半,善信须得在未时左右离开。”

她辰时到的秀罗山,马车一路过来,眼下还没到正午。陆溪看了看天色,点点头,“那就烦请小道长领路了。”

小道童左拐右拐,把她领进一间隐蔽的厢房,她过来时往后面一瞥,果然看到后院处房舍精致,来往有侯府的护卫。

和虞慎说的分毫不差。

虞慎那边,马车堂而皇之从后门进了道观。

他的亲随在第二重门外休整等候。

来迎接他的是岑阑,青年身形挺拔,宛如青松,此刻一身青绿色道袍,头顶佩戴莲花冠,虞慎一向很喜欢他,看到他连眉头都松了很多。

岑阑张口就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侯爷接到大少爷的消息,就吩咐我在这里等着了。”

虞慎一边进门一边问:“父亲呢?”

岑阑说:“侯爷在三清殿,真人从早上开坛直到现在还没做完法事。大少爷若还有别的事,还需得等等。”

虞慎摇头,“没什么大事,不用惊动父亲。只是记起父亲这里有王相公在时的手札,这才专程来取。”

他是昨夜才临时通报观里,因第二天大早有法事,想来这边的下人不会来得及收拾出来那本手札。

果真如此,岑阑略带歉意,“手札应当放在侯爷的书房里,今日事多且忙,只能请大少爷自行寻找。”

虞慎说:“无妨,我今天本就没别的事。”

岑阑把他带到书房,然后就出去了。

虞慎按照父亲的习惯,轻车熟路地从林立的书架中找到了专门放军报的地方。

珑州之战刚过去不久,留存的文卷很容易找到。

山路

亲随的马自然是好马。

但山路却显然不如平地好走。

在被颠四回之后,陆溪心里开始暗暗拿虞慎和刚才驾车的亲随做比较,亲随的驭马的技术显然更好,马车虽然走在山地,却不急不缓,如同行驶在陆地一样,车内甚至舒适得能让她小憩一觉。

反观虞慎。

他骑得很快,在纵马越过坑洼的土路后,面色也凝着,陆溪小心觑了几眼,憋在心头的疑问还是忍着没问出来。

她的帷帽挂在马侧,头戴着披风的兜帽,风一掀,宽大的兜帽就滑落到了肩膀上。

细细密密的雨丝吹在她脸上,素白的脸上一片湿润。

虞慎比她狼狈的多,雨丝在他脸上凝成水珠,大的顺着眉骨滑落,细细碎碎的则粘在他狭长浓密的睫毛上。

他胳膊很稳,虽然刚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她抱上了马车,但这时两条驭着缰绳的胳膊却形成了一个虚虚环抱的姿势,把她护在怀中,没有半分逾越。

山雾渐浓,雨势也大了一些。

风雨一吹,陆溪小小地打了个喷嚏。

脸色凝重的男人才发现她兜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,虞慎低头看她一眼,腾出一只手松开缰绳,把兜帽重新扣在她头上。

陆溪微微侧身仰头,只能瞧见男人线条冷硬的下巴。虞慎以为她不愿意戴帽子,说:“当心受风寒。”

“咱们得在雨下得更大之前离开山里。”

山雾浓郁,饶是他这种熟悉山路的,都不得不小心再小心。

陆溪拢了拢披风。

虞慎的尺寸对她来说太大了,虽然能挡雨,但是风总会顺着宽大的领口灌进来,她不得不裹得再紧一点以求保暖。

七月的山中并不算炎热,今日又一直没出太阳,阴雨不绝。

骑马跑了一刻有余,她的手脚已经全是冰凉的了。

身上倒是没有湿透,鞋袜却全已经湿了。袜子湿哒哒贴在她脚上,持续不断的阴冷包围着她。

她的背没有实打实靠在虞慎怀里,中间隔着空隙。但陆溪还是能感受到,虞慎的身体是热的。

但是,她看了一眼虚虚环着她的那双手臂,还是没靠上去。

披风不是蓑衣,雨又下大了一点,细细的雨丝凝成水珠砸在两人身上,虞慎为她遮住了一部分,但披风还是很快被打湿了。

雨水渗进布料,里面的衣裙也带着潮意。

浸了雨水的衣裙贴在身上,陆溪整个人开始轻微发抖。

弥漫的雾气,越下越大的雨,遮天蔽日的山林草木,眼前的山路也越来越不清楚。

心底油然而生的森森寒意笼罩了陆溪全身。

她开始止不住想起来前些日子所说的那个东瀛传说。

山回路转,浓雾深处,或许有一双森冷的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
她心中不安,正巧此时,身下马蹄一滑,两人被猛地一颠。

陆溪的背重重撞上了虞慎的胸口。

虞慎闷哼一声,本能地稳住身形。隔着湿冷的衣料,一瞬间的贴近让他微微一顿——她的体温低得过分,冷意几乎透进来了。

陆溪很快坐直,像是要退开。

虞慎却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,原本虚虚环抱的姿势落入实质,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,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。

动作自然得像是为了防止再颠,却恰好让她整个人贴了上来。

陆溪没有挣开,她太冷了,实质的触碰不仅让热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,让她的肩背不再寒冷颤抖,也让她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些许。

她忍不住问,“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下山?”

虞慎谨慎地看着周围地势,哪怕骑着快马,但因为天气不好,下山的路他们走起来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时半刻。他说,“上山的那条道不好走,一到雨天就会泥泞不堪。咱们要走一条远道,估摸还得走半时辰。”

陆溪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料,牙关打着颤,几乎是央求道,“既然一时半刻下不了山,咱们能不能找个躲雨的地方歇一歇?等雨停了,雾气没这么浓了再走?”

她小脸一片苍白,嘴唇被冻得没有了血色。鬓角也是凌乱的,发丝黏在额角脸颊上。

虞慎用披风把她裹得更紧了。

雨夜和洞穴H

昏暗的环境中,两人四目相望。

虞慎棕色的眼眸泛着温柔的水波,一向严肃有些古板的人,在此刻竟然有几分温柔。两人鼻尖靠得很近,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仿佛下一瞬就又会唇齿相贴。

谁都没有说话,山洞中一时静谧。

忽然,陆溪伸出两条赤裸的胳膊攀住了虞慎的脖子,她凑过去,在虞慎脸颊上落下一个吻。

柔软的嘴唇扫过脸颊,虞慎的呼吸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,眼底隐约有猩红泛起,他的手臂收紧,勒住女子纤细的腰身。

鼻子埋进了她的颈窝,狠狠吸了一口气。

温热的鼻息扫在肌肤上,引来一阵细微的颤栗。无声的颤抖让虞慎异常兴奋,他心跳的很快,带着茧子的手指摸索进她的衣内,在赤裸的脊背上游走。

轻柔缱绻的吻落在她的颈侧,先是试探性的啄吻,然后变成了舔咬。

他的手滑到了系带上,微微一扯,小衣没了支撑,顺着肌肤滑落下去。

陆溪是消瘦的,在虞忱死后她更加清减,乳肉只有小小隆起的一团。干燥温暖的手掌捧起绵乳揉捏挤压,软嫩的触感和女子压抑的喘息声更是把他的兴奋挑到了极点。

双腿间滚烫的东西也抵在她的臀缝,他重重地喘息着,粗硬的东西乱蹭顶撞。

虞慎又亲她,舌头在口腔中搅弄,发出淫靡的水声,陆溪回应他,张开嘴巴,含着他胡乱舔吃的舌。

她很擅长应付男人,毕竟她成婚已有两年,虞忱也不是什么会跟她相敬如宾的谦谦君子,他很凶,也很贪婪。新婚当夜就能把她生生肏晕过去,直至叁更天,她两条腿还挂在新婚丈夫的臂弯里。

那时候她满脸都是水渍,有泪水也有口水。燥热的欢爱让她浑身发烫,忍不住吐出舌头。

然后就又被虞忱叼过来吮吃。

没有了哭的力气,也没了求饶的力气,整个人到最后只会迷迷糊糊地顺承。

虞慎的吻也很凶,却不像虞忱那样凶。他始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生怕被她反悔拒绝。

陆溪回应他,她上身赤裸,豆绿色的小衣滑到了两人中间,浑身只穿了一条绸裤,宽大的裤子被撩到了大腿上,虞慎的手揉捏着她的臀肉,捧着她的臀在自己肉屌上挤压。

腿心的布料被洇湿,软肉蹭来蹭去,陆溪小声轻喘。

虞慎在她耳边呢喃着她的名字,“陆溪、陆溪……”

“嗯哼……”陆溪哼唧着,清冷娇美的脸上泛起情欲的热潮,香腮泛粉,秀色可餐。

她的嗓音也是被情欲浸润的娇软,一边轻哼着,一边撒娇,“大哥,我还是好冷。”

虞慎亲她的额头,行动代替了言语。

最后一件里衣也被脱掉,坚实炽热的肌肉与微凉的肌肤相贴,他个子高,身形宽大,整个人轻易能把陆溪罩在怀里。

绸裤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,虞慎扯开她的裤子,半个浑圆的屁股露在外面,下一秒,粗硕的肉屌打在了白嫩的臀肉上。

虞慎亲了亲她的耳垂,问她,“大哥帮你取暖,好不好?”

肉屌粗长,被肉白的大腿夹在腿心,它磨蹭着臀缝和屄缝,很快就沾上了晶莹黏腻的水渍。

肉贴肉的快感绝对不是他曾经用手自渎可以比拟的,更何况他怀里的人还是陆溪。

清晨

后半夜雨水渐小,直至三更天,雨彻底停了。

披风跟衣裳也已经被烘干了,陆溪就睡在披风上,她的头枕着虞慎的胸膛,小脸泛粉,嘴唇莹润,洞穴外的月光把她赤条条的身体照得银白。

她的头发很长,乌黑油亮的头发披在身上,珠钗凌乱地散在一旁。

虞慎捡起珠钗,跟他的手掌比起来,女儿家的东西显得格外精致小巧。他悉心地放置好,因在丧期,她戴的发饰不多,也大都是银饰或者珍珠。

其中一只蝴蝶钗,做工精细,尾部还镶嵌着圆润粉白的珍珠。虞慎看了一会儿,就把这支钗子偷偷藏进了荷包中。

等陆溪再醒来时,并不在山洞里。

马车摇晃,她身上穿着昨天那身碧蓝色的衣裙。

衣裙是虞慎给她穿上的,白天亮堂堂的,天空一碧如洗,日光也足够灿烂,饶是在山林深处的小山洞,都照得一片光明。

昨夜天色昏黑的时候他不觉得羞,第二天阳光一照,虞慎白皙的脸颊就泛红了。他也只有在这时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。弟媳的身上全是他的痕迹,屁股上的指印,颈侧的吻痕,两条大腿上还被他咬了好几口。

陆溪昏睡着,瘫软在他怀中,他抱着一动,白色的浊液就从腿间流出来,滴答到地上。

虞慎面红耳赤。

他昨夜一开始还能克制,后来完全不甚清醒。隐秘的兴奋让他浑身颤栗,只知道掰着弟媳的大腿顶撞。

现在再看,粉白的屄肉外翻,露出殷红的肉壁。昨晚漏出来的精液凝固,变成星星点点的精斑黏在腿心。

他用自己的帕子为弟媳清理,手刚一用力,夹在甬道里浓稠的液体就争先恐后不断涌出来。

他到底射了多少进去。

连他自己也忘了个干净。

陆溪累的够呛,一番折腾也没醒。直到他给她穿好了衣裳,别扭地挽了个略显粗糙的发髻,亲随们看到他留下的记号,匆匆赶来,她也还没醒。

马车一如昨日一样平稳,缓缓前进。

外面的亲随心里惊涛骇浪。

昨天眼看着雨越下越大,三人都料定了主子两人必出不了白练山。三人出来白鹭观,驾着马车,同样找了个山洞歇息,今早雨停后,便快马沿着记号寻找主子。

常旭在今天以前一直觉得自家主子虽然性格严肃冷硬,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。

结果今早,这位正人君子就怀抱着昨日见到的那位不知名夫人进了马车。

夫人还在沉沉睡着,常旭眼力很好,主子虽然拿大披风整个把人包裹着,硕大的兜帽盖住了夫人的面容。但他依然能看出来,兜帽下面,夫人的发髻变了。

昨日她挽着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,今天却留了两缕发丝垂在肩膀上。

兜帽没盖住整张脸,他依稀能看见夫人小巧的下巴,以及……不点而红的嫣唇。

常旭没敢想,昨天疾风骤雨,夫人哪来的胭脂补在口上。他情愿当没看到,不去猜测她的唇为什么这么红润,仿佛被人含着吃过一样。

人被放进了马车里,常旭抬头,就见主子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
他咽咽口水,催促着另一位随从去赶车。

陆溪嗓子还是带着哑意的。她刚要张口,虞慎就捧着茶盏递过来,她就着虞慎的手,抿了口茶水,温热的,恰好的温度。

为什么不是我

她少年时居住的小院很偏,当年母亲带着她刚搬到山上时,是以年租五两银子来同慧静师傅签下的契子。

父亲生前位居五品,家资不少,他去世后相当一部分的田产地契被宗族要走了,还有一部分被母亲提前藏好,都换成了银票。这些年陆续花掉了不少,直到出嫁那年,舅舅又给她添置了一些,置办成一份可观的嫁妆,跟着她嫁进了侯府。

两年来,陆溪很少回来,高门大户的规矩重,郡主不太喜欢她常常出门,她也不想给虞忱添麻烦,除了每年给母亲扫墓,或者年节派人送礼,她再没踏足过善因寺,此刻再走进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院,竟有几分近乡情怯。

她撩起面帘,满脸复杂,最后还是伸手推开了木门。

嘎吱———

轻微的佛香味传来,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,正欣赏着墙壁上的挂画,听到身后的动静,他回过头。

陆溪看清他的脸,满脸惊讶,“二哥?你怎么在这里?”

虞恒漂亮的桃花眼没带着和往常一样的笑意,他先是掀起眼皮,把陆溪浑身上下扫了一眼,然后才收回视线,嘴角也没挂着笑,一张向来俊美和善的脸在此时显得有些凉薄。

虞恒不轻不淡地反问:“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?”

陆溪皱眉,她向里面扫了一眼,福珠不在这里。

她又问道:“我的婢女呢?”

虞恒道:“你的婢女,问我做什么?”

他的模样太古怪了,陆溪忍不住把视线放在他的脸上,想看出一丝一毫蛛丝马迹,这时,她才发现虞恒眼白里有几丝不怎么显眼的红血丝。

她本能扯出一个笑,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。

谁料虞恒自顾自坐下,倒了一杯茶,然后发问:“你去哪里了?”

陆溪装傻,“我今日起得早,就去后面桃林逛了一圈。”

虞恒的视线闲闲落在她明显还带着褶皱的衣裙上。

他也扯起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,“我昨夜就到过寺里了。”

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。

陆溪浑身酸痛,虞慎早起时也不知道有没有为她清理,她总觉得小腹又坠又胀。她身体不舒服,虞恒又这样咄咄逼人,火气一下子就浇上来了。

她忍着脾气,反问道:“所以呢?二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?”

加更

他话音未落,陆溪脸上的愕然已经止不住了。

怀中的荷包也恰如其分掉落。

啪嗒——

虞恒冷笑着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荷包,打开后,飞快扫了一眼文字内容,接着发出一声嗤笑,“呵,我还当他对你多忠心,会拿给你什么不得了的情报和秘密,原来不过如此。”

陆溪下意识上前,想要夺走几张纸,却被虞恒一避。他收敛了笑意,直视陆溪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我说了,你想知道什么,可以问我。”

黝黑的眼眸对上他轻佻的桃花眼,陆溪的胸口一起一伏,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虞恒以为她在紧张,但是下一秒,素白的双手越过纸张,直直拽住虞恒的领口。

她拽紧了领口,把虞恒压在椅子上,眼中是喷涌而出的怒火。家宴结束后的提醒,借手稿得来的婉拒,连续半个月的日日讲学,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。

原来你知道。

陆溪咬牙,原来我若有若无的直觉是真的,你果然很早就知道些什么。

连续半个月的愚弄,让她此刻满腔愤怒,愤怒中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。

“所以,你是知道的。”她像是在确认一样质问着,“你知道阿忱的死有猫腻,你知道他可能化作了厉鬼伤害了福珠,所以你才提醒我把她带走到园子里。甚至,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,你就这样看着我乱找,从我病好后到现在,你却什么也不和我说,是吗?”

虞恒被她揪着领口,扑面而来的怒火让他心情诡异地畅通了些许,因此他十分痛快地承认,“对,我都知道。”

陆溪不可置信,“为什么?”

“没有为什么,如果非要说,可能是好玩吧。”虞恒道,“看着你小心翼翼地推测,又不敢真的合盘托出,只能费尽心思从我口中挖出点什么,真的很好玩。”

“好玩?”

“只是因为好玩?”

“可他是你弟弟啊!”陆溪眼眶通红,泪水飞溅而出,她低喊着,“他尸骨还没凉,你就拿他的死当成戏耍我的工具,虞恒,你混蛋!”

虞恒心情更加松快,笑容也变得恶劣,“我混蛋?对啊。也总比你借着这个由头,跟大哥厮混强。”

他说到厮混这个字眼时,明显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。

陆溪攥着他衣领的手更重了,她掐住虞恒的脖子,眼泪和愤恨一起汹涌溢出,眼角的飞红配上她的恨意显得更加香艳。

虞恒想舔一舔干涩的嘴唇,但陆溪的手摁得很死,他的脸一会儿就涨红。

他连话都说不出话,但口中挑衅的话却还是用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,“所以,虞慎怎么样?他比虞忱强吗?再过不久,我是不是能参加你的第二个婚礼了?嫂子?”

最后一个称呼吐出来,陆溪的手明显一松,接着又是死死扼住,虞恒的力气比她大,倘若想挣脱,也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
但他此刻就是欣赏着陆溪的表情,感受着她的愤恨羞恼,以及她所带来的窒息。

有一瞬间,虞恒甚至想死在她手下,死后化作厉鬼,生生世世缠着她。

但最后陆溪还是松开了,她满脸都是泪水,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单膝跪在椅子边缘,半张身子欺身而上,因此她的眼泪滴在了虞恒下巴上。

泪是温热的。

暴雨一样的泪珠顷刻落下,陆溪捧着脸,痛哭不止。

纱裙下的腿心是红肿的,早起开始就坠坠胀胀的小腹里流出了昨夜射进去的精液。隔着衣裤,虞恒什么也看不到,但微凉的、顺着大腿滑下的触感却十分清晰。

粘液变得滚烫,身上每一寸吻痕都变得滚烫。

陆溪又想起了她最后沉沉睡过去前,和虞慎交换的那个深吻。

木柴的火快熄灭了,不再发出噼啪的燃烧声,凭借着微弱的火光,陆溪看着虞慎的侧脸,她不敢说,那时候他像极了虞忱。

……

虞恒静静地等着她哭完。

然后用宽大的袖子为她擦拭干净脸上的水渍。

陆溪瞪他一眼,鼻音浓重,“还来假好心做什么?”

虞恒挑眉,他用下巴指了指虞慎从白鹭观书房得来的战报,“你去讨好虞慎,他可不会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。”

见端王

虞恒挑起了长长的眉毛,“你想见端王,报仇?”

“不,”陆溪摇摇头,“你就说你能不能带我见他吧,只看一眼就好。”

“要是我不答应,你会去找虞慎吗?”虞恒问道。

陆溪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
虞恒冷哼一声,咬牙切齿,“行,我想办法带你见他。但代价是,这一个月,你都不能去见虞慎。”

只要你答应,我本来就没打算再见他,陆溪心中默默道。

但她还是疑惑,“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大哥呢?”

虞恒哑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,他看着陆溪不解的脸,才道:“我为什么不能讨厌一个伪君子呢?”

一边装作善待弟弟的样子,一边又觊觎弟媳,那个混账,虞恒心中轻蔑地骂了一句。

陆溪依旧不理解,但是有了线索,她就可以把一切都放在这之后,暂时不去烦恼这些有的没的。

还有就是——

“所以我的婢女,被你弄到哪里去了?”

福珠在帮慧静师太打扫院子。

慧静师太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早上去担水时扭了脚。

福珠把她扶回房里,细致地帮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。昨晚下了一场雨,风吹掉一树的叶子,这些叶子被积水泡久了,就会发臭,所以得早早清理掉。

她干活很麻利,打扫起来得心应手。

等她忙完,慧静师太给她擦了擦汗,一旁的托盘里是泡好的花茶和点心,师太一脸慈爱,“小福珠,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
善因寺的素点心很好吃,没有加一丁点猪油,用的全是豆油。咬一口,素饼里面的甜馅儿都能溢出来。

福珠三两口就能吃掉一个,配上煮好的花茶,很香甜。

她看着天色,日头快要出来了,心里还记挂着一夜未归的少奶奶,所以便一脸不好意思地向师太告辞。

师太挥挥手,“去吧,也顺便替我向陆丫头问个好。”

福珠便去了。

等回了院子,她就惊掉了下巴。

坐在屋里捧着茶杯一脸怡然自得的,不是她们府里的二少爷还能是谁呢。

陆溪轻咳一声,但傻丫头没听出来提醒的意思,依然呆呆地把话问了出来,“少奶奶,昨天您上的不是世子爷的车吗?怎么今天来的是二少爷啊。”

虞恒气得脸黑了,“所以,你还要带这个傻不愣登的柴禾妞去?”

福珠听明白自家主子要带着她去干什么事了,但她还是有些委屈,在心里小小反驳,她才不傻,少奶奶一夜没归的事被她瞒得好好的。

这话陆溪替她说出来了,她先是小小反驳一句,“她才不傻呢,”接着又说,“对,我要带着她去,你想想办法吧。”

理直气壮的。

别业惊心(上)

车马停在别业大门前,虞恒和福珠先后下车。

守在门口迎客的小厮一眼看见了这位侯门二少爷,当即就挂着热切的笑容,快步过来牵马,他弓着腰给虞恒行礼,“见过二少爷——”

还没等他说什么讨好的话,便见虞恒抬手示意。车帘被人从里头掀起,一只干净纤细的小手探了出来,伴随着一道略显清脆的男声:

“虞恒,你扶我一下。”

小厮一愣,原本卡在喉咙里的殷勤话生生咽了回去,心里忍不住犯嘀咕:这马车里坐的是哪位人物,竟然敢连名带姓地使唤虞二爷。

要知道平昌侯府的这位二少爷,在整个京城也是出了名的脾气差。偏巧他又跟自家小少爷年纪相仿,早些年小少爷没少被他带着往街上胡闹。

那时候驸马还在世,正赶上宗室里一连被捋下去好几个实职,驸马战战兢兢,生怕小少爷给他惹祸。为这事,藤条不知打断了多少根。

小少爷赤着胳膊被追得满府乱跑,嗷嗷直叫,却还是嚷嚷着要跟虞恒一块出去玩。

气得驸马当场破口大骂,说虞恒有个简在帝心的爹,便是把张相公的亲孙子给揍了,也自有人替他兜着;你一个姓高的,有什么底气,敢跟着他一块胡闹。

那一夜,小少爷被揍得嗷嗷乱叫,府里闹腾了大半宿。

围在一旁的几个下人听得心惊胆战。虞侯爷简在帝心这事,哪怕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,只是谁也没想到,能到这般地步——连长公主的亲儿子,都不及他儿子有面子。

小厮原本以为,虞二少爷这般性子,是要嚣张一辈子的。却不想今日,竟还能亲眼见着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
偏偏让他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。

只见虞恒露出个无奈的笑容,竟真的伸出手去扶了。

纤白的手搭上虞二爷的大手,下一瞬,一个穿着玉色长袍的小郎君借力从马车上跳下来,少年个子不高,一头黑发扎着个马尾,一看就稚嫩得很,全然没有成人的样子。

小厮一边惊叹于他宛如玉雕成的容貌,一边又暗暗纳闷——没听说过京城有这号人啊,长着这样一张脸,还有这通身的气度,怎么也不该籍籍无名。

少年好奇地往别业看去,朱红大门庄严肃立,八字影壁外立着六座拴马石,门前宾客云集,往来皆是达官显贵。

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注意,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络绎不绝。虞家叁位公子,本就一个比一个出众,哪怕虞恒两年未回京,再现身也依旧是人群里的焦点。

只是此刻,众人看的却不是虞恒,而是他身旁那位矮了一头的小公子。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,颇有几分女气,浑身上下却并不显怪异。睁着大眼睛好奇打探的模样,像极了菩萨座下的童子。

周围人的视线慢慢没有了掩饰。

少年察觉到注视后拧了一下眉毛,像是不太乐意他们的打量。他先是冷哼一声,表达自己的不满。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扬起小下巴,故意轻咳一声,小书童便上前一步“唰”地打开折扇,为自家公子遮住了半张脸。

好倨傲的小郎君。

别业惊心·中

长公主的别业占地数十亩,依山傍水,风景秀丽,园中琪花瑶草遍布,来往的宾客如云,衣香鬓影之间,陆溪却只觉得胸口发紧,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一个不留意,迎面撞上虞慎。

自白练山回来后,两人便再未见过。她借口称病,闭门不出,园中一应探访尽数推拒。虞慎或许来过,也或许没有——她不敢深想。管事娘子得了她的吩咐,将外人一律挡在园外。唯独前几日,有侯府的管事奉命送来一批东西,在衣食器具之中,夹着一件格外用心的礼物,被单独递到她手上

是个西洋来的铜鎏金自鸣钟。

打眼一看就是从宫中得来的贡品。但陆溪仍然自欺欺人,她这时候格外希望虞慎是个伪君子,那天的一切都能当做无事发生,两人出了山洞穿好衣裳,一个还是为夫守丧的未亡人,另一个则继续做他前途大好的世子爷。

陆溪的表情很好猜,虞恒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思虑在紧张,至于思虑的对象、紧张的对象,当然并不是近在眼前的他。

她的神色太过分明。虞恒只扫了一眼,便看出她在思量什么,又在紧张什么——而那对象,显然不是近在咫尺的他。

虞二少爷勾了勾唇角,笑意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讥讽:“他还能吃了你不成?紧张成这样。”

陆溪没有接话,只默默理了理心绪,转而问道:“所以,端王在哪?”

“端王自持身份,不会来得这样早。”虞恒语气淡淡,“多半还在路上。”

当今圣上诸子之中,最得宠的便是这位四皇子端王。较之孱弱的太子、平庸的二皇子与叁皇子,他的排场向来最大。即便是亲姑母的寿辰,也惯常姗姗来迟。

虞恒话音未落,身后的福珠却轻轻扯了扯陆溪的衣襟,低声道:“不……端王殿下已经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