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伪、客套
电话那头的人明显被这句话安抚了,语气里的抱怨缓和了几分,多了些兴奋和期待:
“你可以啊!这才刚上任几个小时,就已经有常委主动上门找你了?看来你那边开局不错啊。我当时说让你去杜鹃你还不乐意,现在看看,是不是我眼光准?”
宗复明夹着手机,另一只手拿起桌面上那支还没点的新烟在指间转来转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:
“这才哪到哪,精彩的表演还在后面呢。你看着吧,过不了多久,杜鹃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算数的,就不一定还是李明阳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,声音重新变得正经了几分,带着多年官场浸润出来的那种谨慎和提醒:
“你有这个自信当然是好事,但我得劝你一句——你千万别大意。李明阳这个人,可不是吃素的。刨除他身后李家的背景不提,光凭他现在的级别就比你高了两个档次。省委常委和普通地级市副书记之间的差距,那可是实打实的,是你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。你刚去第一天,该收着的时候还是要收着点。”
宗复明把手里那支烟放到鼻端闻了闻,然后夹在指间没点,语气里透出一种刻意的冷傲和笃定:
“哼,外界把李明阳传得跟神一样,那是因为他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。什么杜鹃的发展奇迹,什么经济腾飞,说白了不就是命好、背景硬、有人给他铺路吗?他现在走得太顺了,顺得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的冷意。
“这次我来了,就是他李明阳仕途的终结。你等着看吧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他的气势带动了,语气重新热络起来:
“行行行,你有这种志气我就放心了。我在甘南等着听你的好消息,等你在杜鹃站稳了脚跟,咱们后面的大棋才能接着下。”
“放心,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宗复明用那副自信满满的腔调回了最后一句。
“先这样,我这边还有个会议要准备,挂了。”
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,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屏幕的光慢慢熄灭,整个房间重新坠入那种沉闷的、灰暗的静默之中。
他坐在那里,刚刚那副掌控一切的笃定姿态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一点一点地软塌下来。他把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放在桌面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垂下头,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抬起手,摘下那副花边眼镜,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仰着头望向天花板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满屋的烟味包围着他,烟雾在他头顶慢慢消散,而烟灰缸里那些扭曲的烟蒂像一小堆无声的证据,记录着他这两个小时里所有的等待、焦虑和自我怀疑。
来杜鹃,到底是一个明智的抉择,还是他一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?
他闭上眼,眼前浮现出那张在礼堂主席台上平静而冰冷的李明阳的面孔。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反复扎在他的耳膜上——
“如果有人胆敢阻挠破坏我市的发展大局,我这个市委书记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,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从门缝底下悄悄地渗进来,贴着地面游走。